據說視覺文化的時代已經來臨。丹尼爾·貝爾曾敏銳地指出:「目前居統治地位的是視覺觀念。聲音和景象,尤其是後者組織了美學、統率了觀眾。在一個大眾社會裡,這幾乎是不可避免的。」
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們,早已被光怪陸離的形象海洋淹沒。在家看電視,看到的是形象;出門坐車,公車車身廣告是形象;逛商店,櫥窗設計也是形象;遠眺城市天際線,觸目所及全是形象。語言雖是思維與溝通的工具,但現代人獲取的信息 80% 以上來自視覺。當代都市正縱容著這種視覺依賴性,人們仿佛回到了混沌初開的時代,越來越靠一雙眼睛獲取資訊。只要給予形象,生活在當代文化中的人就能如魚得水,而用語言思考的環節正悄然被忽略。
這現象與中國傳統文化中「言者所以明象,得象而忘言」的經典論述不謀而合。這也許能解釋,作為「發展中國家」的當代中國,為何能亦步亦趨地追隨「當代文化正在變成一種視覺文化」的潮流:中國歷史上本未如西方般確立過高揚理性的「語言中心地位」,因此即便未經歷西方那樣完備的「機械複製時代」掃蕩傳統價值,中國同樣能在全球化浪潮中欣然接受文化向視覺轉向的事實。
廣告無疑是站在時代風頭浪尖上的文化現象,不可能逃脫當代文化整體走向的制約。作為推銷手段,它必須製造「豔俗」形象以滿足視覺快感,迎合受眾急劇膨脹的「消費主義意識形態」。於是,廣告大師奧格威等人曾反復強調的文案重要性,不可避免地遭到削弱。對多數電視廣告而言,按下靜音鍵依然能看懂其銷售意圖;平面廣告中,語言也同樣面臨形象的巨大挑戰。
視覺文化時代的特徵不僅在於形象的「霸權」,更在於形象的大量複製與無孔不入的滲透,導致現實與形象界限消失。形象的生產實際上在塑造現實,引發了現實在「虛擬性和可模型化意義上」的審美化傾向。德國哲學家威爾什稱之為「審美人」的誕生,英國社會學家費爾斯通發現,這些人的職業活動「與公共領域和公共形象有關」。廣告人,正是從事「象徵符號生產」職業的一類審美人。
廣告人既具備審美化現實塑造的審美人特質——「敏感、快樂、有教養、趣味精致」;又因職業關係主動提供用形象說話的「象徵商品」。整體而言,廣告作品中的形象最初符合受眾使用形象的文化邏輯,但形象的霸權屬性使其最終建立起強硬、不可違背的自身發展邏輯。
在這個時代,大眾對視覺快感的期待已大幅提高且持續升級。廣告人試圖讓形象承載更多含義,受眾卻只渴望擁有強烈視覺衝擊力的形象本身。為有效推銷,廣告不能停留在平均審美水平,必須提供超常視覺刺激。在這種刺激下,受眾期待再度提高,進而需要更大刺激……這個互動過程對廣告並非好消息:一方面受寵的受眾越來越偏向感性與慾望,無餍足地要求視覺強度而忽略意義;另一方面,創意依賴先進媒介技術不斷「作位之思」、違背形象邏輯,終導致「傳統形象及其相關規則失效」,最終造成受眾「想像力和理解力的混亂」。
第七屆全廣展參賽作品、麥肯·光明的自我形象系列平面廣告《創意沒有不方便的日子》,為上述討論提供了絕佳例證。這組五幅廣告,背景色分別為鮮明的紅、藍、黃、綠、紫,畫面正中統一呈現一個白色婦女衛生巾,上方以豎排細小紅字寫著:「就怕你不來」、「再多也不怕」、「不怕你亂來」、「來了漏不掉」、「早晚等你來」。
衛生巾本是敏感隱私的個人用品,但電視廣告向來無一例外展示其外觀並演示功能。這形象初具視覺衝擊力,配合愉悅女模特畫面,讓受眾在無需畫外音下建立「衛生巾=方便舒適」的固定關聯。於是,衛生巾關於女性生理、社會禁忌的成分在廣告虛擬現實中被抽離,形象逐漸獲得「無拘無束」的意義並成為意義本身,這意義反成其存在合理性。但久而久之,衛生巾形象在該品類失去視覺衝擊力。
於是誕生了《創意沒有不方便的日子》。受眾粗覽以為是衛生巾廣告,細看下方小字文案「創意沒有不方便的日子」才恍然大悟。重新審視時,「衛生巾」形象突破「婦女衛生用品」現實束縛,重獲強大視覺衝擊力,但同時衝擊的還有受眾理解力。許多受眾因此覺得無所適從。實際上,該創意對形象的任意驅遣違背了形象自身邏輯,廣告效果受到極大限制——有多少人會細讀說明文字?
在我們這個「讀圖」、「解像」的時代,受眾已習慣從形象本身取得意義。在訴諸感知與接受的廣告行當,創意是否能指望邀請受眾一起進行智力衝浪?這只是一個個案。從整體看,視覺文化時代的形象已形成自身文化邏輯。廣告創意能否隨意打破這種邏輯?以打破邏輯為代價換取視覺衝擊,對廣告是否可行?這恐怕是必須深入思考、慎重對待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