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入行那會，大概是廣告行業最鼎盛的時期。新勢力公司雨後春筍，老牌4A人才外溢，AD帶客戶自立門戶，野蠻生長者憑資源擠入。市場幾何級增長，殘留奧運餘溫與好Brief紅利。那會廣告是藝術家的事，廣告人有情懷、特立獨行。

師傅常說：「廣告這行，得熬；得有激情；別老想賺錢，功夫到錢自來；多看多聽多做。」那時的「功夫」起碼15年——奧美曾靠兩個AD和一個總經理撐場面，他們早過而立之年。我作為孩子覺得15年太長，仍踏實幹了一年，月薪或許不如現在稅額，不知怎麼活下來的。

記得AD請去高端夜總會、五星級酒店開會、TB上遊輪，但月薪不夠租五道口單間。巨大反差反而燃起激情：熬吧，總有天住別墅開BNEZ。公司常有台港新調來的CD，我們模仿他們中英夾雜說話，以為那是逼格；後來懂了，那是他們母語英語表達不暢的無奈之舉。如今服務國內客戶的國人還夾雜中英，純屬裝腔作勢。

被客戶折磨無怨言，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好。甚至客戶無目的說「要營銷」，我們也拼命猜需求、改方案，因為我們是服務業。那會經歷理論向數值化營銷轉型，卻鮮有人尊重理性營銷，執念廣告應感性、必提升銷售，盲目自信。

常加班、沒錢，卻活得體面：鏡亮皮鞋、英倫裝扮，或因常出入高端場合。資深廣告人離職轉行畫家、歌手、相聲、開旅館……故事多得寫不完，可那會似已不復存在。

離開4A多年，我仍習慣自稱廣告人。但今天，我不想再叫這名字了——「前廣告人」更貼切。因為行業變了，變得我不認識，變得好像沒了初心。李奧貝納在世或許要將名字從門上摘下（告別演講：《何時該從門上摘下我的名字》）。

今日廣告業：變質的七大怪象

1. 廣告不再是廣告，是門賺錢生意。 不再是服務業，罵客戶傻逼成常態，廣告失去樂趣。
2. 晋升像打激素： 3-5年做AD，5-8年當副總/GM。離職不再為脫離喧囂追求理想，而是賣煎餅或當副總裁。
3. 策略/概念/創意成欺騙客戶的語言偽裝。 蝶變成「多種方式撈錢」，360度成「全方位撈錢」，調研回訪成「賺黑錢小秘密」。
4. 廣告提升銷售無人敢保證，基本自信盡失。 年輕人不再以4A為傲，本職工作也嫌煩。創意退化為「微創新」。
5. 飛機稿成新營銷方式： 傳播「我們很牛」倒逼客戶上門，「成功」案例屢見不鮮（如剛融資的某自媒體）。
6. 獎項成炫耀資本與主辦方售賣資源， 項目成炫耀踏腳石，無踏腳石值糊弄，再不行搞飛機稿。
7. 競爭優勢只剩返點與媒體資源整合， 淪為渠道角色。信息化今天找人極簡單，4A核心優勢何在？

客戶找4A要效果、要銷售幫助，而今廣告人只想從客戶口袋掏錢（含擦邊球）。無創意、無策略、無效果，4A還是4A嗎？傳播格局真還是舊樣？熱情還在嗎？

或許我只見片面，但扪心自問：初心還在嗎？入行為奔馳別墅，還覺得廣告有意思？這樣下去，行業將被企業市場部取代——越來越多廣告人轉甲方（更有錢、更願為創意付費、成本更低），媒體直銷興起，資源整合成市場部工作。4A不如改稱「渠道」，或賣給媒體，或解體。特別是國內主流4A：核心創作老齡化、接班人缺乏、靠核心人員硬撐。

也許我得開家公司：把廣告當產品賣，只賣創意不賣執行，公關只給提綱不寫不發——或許是條死路，客戶不認這套。但我信總有幾個肯為創意付費的人。這樣下去，恐怕沒人再以廣告人自居，因為行業可能真不存在了——永遠只有噱頭，百年不變的策略/概念/創意只停留在嘴上，無法提升企業想要的效果。

哎，我們這一代廣告人啊。